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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树智:纪念哈贝马斯
发布时间:2026-04-15     点击量:

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于2026年3月14日在巴伐利亚州施塔恩伯格去世,享耆寿96岁。他1929年6月18日生于杜塞尔多夫,10岁加入希特勒少年团,14岁加入希特勒青年团,但在德国战败前的1945年2月成功躲开抓壮丁而未从军参战。

战后,哈贝马斯在马尔堡大学读哲学,获博士学位后,成为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听到他辞世,我立刻陷入沉思之中。他是我的“文明交往论”的“源头”之一,我永远铭记着他。哈贝马斯1981年出版的《交往行为论》提出人类社会的维系并非依靠政治或经济权力,而是基于“理性的对话”能力。他坚持的人类社会通过“对话”可以走向交往融合的文明交往思想把我引向研究“文明交往”自觉的学术之路。哈贝马斯是位多产作家。2019年,他出版了近2000页的两卷巨著《另一种哲学史》;2002年出版了《哈贝马斯在华讲演集》,还有2013年出版了最后一卷的政治随笔集。我晚年时刻关注他的劳作,2023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交往理性五论》。在《九秩说“九”》一书中,我立即记下了书中的五大主题:(一)社会学的语言理论基础;(二)合理性与语言理性的关系;(三)伦理学;(四)理性之批判;(五)政治理论。他当时已九秩之年,故此作了这一“学术自传”。



彭树智先生手稿

哈贝马斯晚年在孤独忧郁中辞世。他因为公开支持乌克兰而在德国遭到围攻。2023年,哈贝马斯的第二个孩子,一位历史学教授先他去世;2025年,陪伴他70年的的妻子、也是老同学的马特也离开人世。评论者说,每当一位重要人物去世,并不仅仅意味着个体生命的终结。但对于哈贝马斯来说,他的时代在他去世前就结束了。晚年绝望,他信仰的一切,都在一步步消逝。

哈贝马斯是一位从黑暗历史中走出的巨匠,最后又回到了悲惨世界。在他生活的大半个世纪中,始终坚定捍卫自启蒙运动以来的理想和社会与个人自由的可能性。他提倡“理性对话”,认为“启蒙运动是一个未完成的工程”。死亡和毁灭的两次世界大战令许多思想家对理性感到失望,但哈贝马斯却追问“为何这样做”这类问题的“动力”何在。

哈贝马斯的人生相当平淡。他父亲是科隆工商会当地办事处的经理。他从小患有先天性唇腭裂,而在纳粹德国对残疾人不宽容。因此他接受过多次手术,产生了特殊的鼻音。残疾使他要面对沟通的困难处境和刁难,是促使他很早开始与人沟通的前提条件。他说:“任何一种执着的观念,都来源与个人生命历程。”这是他交往理论的第一个动力来源。第二个来源是“代际体验”。据德国学者盖尔·切克曼分析,哈贝马斯年轻(1929年战争结束出生的这一代人,为受战争牵连)但又足够年长,能够意识到纳粹垮台所标志的“时代断裂”。这种集在经历上年轻,在生理上年长于一身的哈贝马斯,能够理解的交往世界终于向他敞开了大门。

从哈贝马斯思想的两个来源观察,这位后来成为伟大哲学家的人生轨迹相当平庸。他完成了学业后,做了一段时间的记者,随后在法兰克福结识了阿尔诺,成为其助手。随后在法兰克福获得授课资格,成为教授而写论文《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取得了意外的成功。1971年受邀于卡尔·弗里德里希·冯·魏茨克共同创办了马克斯·普朗克科技世界研究所,目的是为社会科学制定世界公式。

20世纪80年代上述研究所停办后,哈贝马斯在施塔恩贝克完成了代表作之一——《交往行为理论》,成为法兰克福学派领军人物,名扬世界。这是他学术发展史上的顶峰时期而作为哲学家、社会学家,学术成就享誉全球。同时,他以政治知识分子身份发声,四处周游,几乎把哲学家和社会学家所能获得的全部最高奖项收入囊中。

哈贝马斯的一生,呈现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思想轨迹。他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历史映像,是德国最重要的思想伴侣,他关注现代德国一切重大事件。1953年,他还在读大学时,就在《法兰克福报》上针对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重新出版1935年的讲义,其中有未修改拥护纳粹的言论。哈贝马斯对之进行了猛烈抨击。这是在战争结束八年之后,这场口诛笔伐标志着他与纳粹先辈之间的代际冲突爆发,它对德国的影响堪称空前绝后。

值得一提的是,来到法兰克福之后,哈贝马斯很快成为“马克思主义者”。此后,1986年,还有“历史学家之争”,这是旧联邦共和国最有影响力的“文化辩论”。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参与了关于欧洲宪法的讨论,也推动了联邦共和国的转变。在20世纪90年代初,欧洲实现一体化,德国甚至放弃了自己的货币。哈贝马斯在他最后一部著作中写道:“在上世纪90年代,曾有过一段时期,人们相信欧洲能够振作起来,也相信美国会利用其无可争议的超级大国力量,进一步向全球推行1945年后确立的秩序。”

但是哈贝马斯的希望落空了,晚年的哈贝马斯感到自己失败了。他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西方作为对于世界其他地区的辐射力的共同政治空间已不复存在。但是,他还是清醒地认识到,苏联解体后,历史不会走向终结。西方式民主也不会走遍世界,而美国不再是希望的灯塔,欧洲也要逐渐衰落。

德国学者斯特凡·德格盛赞哈贝马斯说:“无论何时,他的观点都极有分量,而且不吝发声。作为足迹遍布全球的学者,他学识渊博;作为最负盛名的学者,他堪称德国知识分子的代言人。”早在2001年,当他在法兰克福圣保罗教堂领取德国图书业和平奖时,时任法兰克福市长彼德拉·罗特就称他“用不知疲倦的思考”和“公正无私的判断”为德国的世界文化声誉作出了贡献。他是批判意识极强的学者,多次批判西方政治精英。作为欧洲一体化的支持者,他一直批评欧盟存在“民主赤字”。在“欧元危机”的背景下,他警告不要采取过于严苛的紧缩政策,呼吁将货币联盟扩展为一种“超国家”的“民主政体”,要求民族国家在此框架内进一步让渡主权。

值得注意的是,最近哈贝马斯对世界局势作了严峻的总结。在2024年出版的对话集中,他批评道,面对众多危机热点,“西方政治精英的思维日益被战争逻辑所吞噬。”人们对战争的危机感日益忧心沉重,丛林原则日益猖獗,公理在强权面前软弱无力。贸易战已演变为世界性,交易性关税此起彼伏,更严重的是人们的麻木不仁、失而不察。在这种严峻的世界形势下,大哲学家哈贝马斯去世了,我们失去了一位“从黑暗历史中走出来的思想巨匠”!

哈贝马斯因其社会贡献而获得无数项荣誉。1999年在太阳系边缘发现的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因此可以肯定,他的思想不仅在哲学界,而且是在史学界闪耀着不灭光芒。他是我的文明交往论的引路人,在广阔天空中继续闪耀着光芒,并必将在更广阔的天空中闪耀。

本文原载《西北大学报》第860期,“西北大学”学习强国号2026年4月14日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