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缺席谈判背后真是政权内部矛盾吗?

本周,伊朗缺席第二轮美伊谈判,特朗普随后称“再给伊朗3-5天时间”解决内部矛盾。德黑兰究竟为何缺席谈判?伊朗内部对和谈的主张是否真如特朗普所言矛盾重重?更深层次而言,这场战争对伊朗内部权力结构变化,有无“催化剂”作用?
本期《洞见全球》「九问波斯湾」,继续由西北大学伊朗研究中心李福泉教授独家观点,为您解答。
伊朗此次没有派代表团
参加谈判,
表面
原因是停火期间美国持续封锁伊朗港口、袭击伊朗商船
,这些行为本质上是战争行为,违反了停火协议,在这样的背景下,伊朗认为继续谈判是浪费时间。

4月16日,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访问德黑兰
除了这一表面原因,深层原因在于伊朗对美国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伊朗的总体判断是,美国发起的谈判,不是为了和平解决问题,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政治与军事圈套。
具体来看,这种不信任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美国以谈判为掩护,实则在拖延时间,目前美国依然在向中东集结更多军事力量,试图完成作战部署,为后续的军事行动做准备;第二,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谈判制造“和平推动者”的假象,一旦谈判破裂,就将责任全部推给伊朗,从而在国际舆论中孤立伊朗;第三,伊朗已预见到,谈判过程中美国会提出侵犯其主权和核心利益的苛刻要求,以此逼迫伊朗屈服。
综合来看,伊朗判断此次谈判无法达成战略目的,因此拒绝参加谈判,这是为了避免落入美国“陷阱”而做出的清醒、现实的选择。
2. 特朗普延长停火,在德黑兰看来是否是不愿战争升级的妥协?
伊朗认识到,美国的确不希望继续打下去,也不愿战争升级,但伊朗不认为特朗普宣布延长停火,是一种愿意妥协、寻求和平的善意姿态。
在德黑兰看来,特朗普延长停火,是其对伊朗的各种策略失败后的无奈之举和战术拖延。首先,停火是特朗普单方面的行为,伊朗方面从未要求美国停火,这一行为本身不具备“妥协”的诚意;其次,停火名不副实,真正的停火应当停止所有军事行动,但事实上,美国仍在对伊朗港口进行军事封锁,伊朗经济因此受到巨大负面影响;最后,美国的核心目的是通过低军事成本的封锁,对伊朗进行经济绞杀,以此耗尽伊朗的抵抗意志。
3. 停火期间,美国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打击伊朗船只,就达成谈判目的而言,是否是其战略失误?就逼迫伊朗妥协而言,能起多大作用?
仅从达成谈判目的而言,这是一个战略失误。美国初衷是通过封锁对伊朗施加经济压力,迫使伊朗屈服,但从实际情况来看,这一目标无法实现。
图片显示2026年4月18日至20日期间海湾、霍尔木兹海峡及阿曼湾的海上交通数据可视化,当时美伊处于脆弱的休战状态。据《华盛顿邮报》4月22日报道,五角大楼评估称,完全清除霍尔木兹海峡的伊朗布设水雷可能需要六个月时间,这可能导致油价居高不下。
从实际效果来看,封锁虽然对伊朗经济造成了很大负面影响,但并没有彻底切断伊朗和外界的贸易往来。伊朗通过影子船队、关闭船舶识别系统等方式,依然能够突破美国的封锁,此前就有伊朗油轮突破美国封锁进入印度洋。此外,美国的单边封锁不仅缺乏国际法依据,也没有得到盟友的广泛支持,导致美国在国际舆论中陷入被动。
而就逼迫伊朗妥协而言,这一行动同样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封锁更像是一步险棋,虽然确实对伊朗形成了一定的施压,但代价高昂:一方面,世界经济受到负面影响;另一方面,也对特朗普政府的形象、美国经济产生负面冲击。因此,美国的封锁并不是当前背景下与伊朗进行对抗的有效办法。
4. 目前伊朗内部对谈判主张不一,大致分为哪几派?
目前伊朗内部在与美国关系的问题上并不是铁板一块,大致可以分为三派。但需要明确的是,这三派之间的分歧是策略性的,而非战略性的,在事关国家核心利益的问题上,三派没有原则性区别,不能夸大他们之间的矛盾,更不能将务实派等同于“卖国派”。
第一派是主战强硬派,以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瓦希迪为核心。这一派坚定主张继续对抗美国,认为美国毫无诚信,谈判只是美国的缓兵之计,因此主张以军事手段为主要方式应对美国。这一派的核心逻辑是“主权与抵抗”,反对无原则的大幅度妥协退让,认为无底线的妥协是对国家的背叛。
图为瓦希迪本人
第二派是务实派(也称改革派),以总统佩泽什奇扬、外长阿拉格齐为代表。这一派主要由文官政府成员组成,他们直接面对国内的治理难题——当前伊朗通货膨胀严重,民生问题突出,长期的冲突和制裁已经让国家不堪重负。因此,从国内治理的角度出发,他们希望尽快通过外交途径结束战争,愿意通过有限的让步(比如限制部分核活动),换取美国解除制裁、解冻海外资产,让国家重回正常发展轨道。
图为佩泽希奇扬本人
第三派是务实强硬派,可简单视为中间派,以议长卡利巴夫为代表。卡利巴夫虽出身于革命卫队,但他更倾向于把战场上的成果转化为政治利益,既不主张进行无休止的战争,也反对无底线的投降。这一派的核心主张是“以战促和”,在保持军事威慑的同时,通过谈判获取实际利益,寻求一个兼顾国家主权和民生发展的解决方案。
图为卡利巴夫本人
此外,特朗普曾声称伊朗未派代表参加谈判,是因为其内部未达成一致,试图以此制造并扩大伊朗内部的矛盾,但这种做法难以达到目的。因为在核心利益问题上,即便是务实派,也难以接受彻底放弃核权利、实现“零铀浓缩”的要求。
5. 此次美以伊战争,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权力结构变化有无催化剂作用?
此次战争,一个必然的结果就是加速了伊朗权力向军事安全部门的集中,对伊朗的权力结构产生了明显的催化作用,但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伊朗会转化为真正意义上的军事政权。
和平时期,文官政府以总统为代表,通过经济政策、民生治理,能对革命卫队形成一定的制约,因为当时国家的核心任务是发展经济、解决民生问题。但在战时背景下,伊朗面临的首要矛盾是与美国之间的军事对抗,此时军事力量相比行政权力,无疑处于更加重要的地位。革命卫队凭借其掌握的导弹部队、情报网络以及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地位变得前所未有的突出;而改革派、温和派的政治空间则遭到严重压缩,最高领袖为了维持政权稳定,也必然会依赖革命卫队。这种结构性变化意味着,未来伊朗的外交政策,会具有更强对抗性,妥协的门槛也会大幅度提升。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0日,伊朗德黑兰,神职人员在大巴扎一处区域休息,那里摆放着德黑兰空袭中遇难的伊斯兰革命卫队已故指挥官和官员的照片。
但需要明确的是,革命卫队地位的提升,并不会打破小哈梅内伊领导下“教士集团与革命卫队互相支持”的权力格局,伊朗成为军事政权的可能性极小。首先,从宪法结构来看,最高领袖代表国家最高权力,“领袖指挥枪”是宪法赋予领袖的核心权力;其次,革命卫队本身就是在伊斯兰革命胜利后,由教士集团的最高代表霍梅尼下令建立的,其核心使命是保卫教士集团主导的伊斯兰政权,本质上是服务于教士集团的;最后,教士集团依然掌握着革命卫队无法替代的关键资源——宗教解释权以及分布于全国的清真寺和圣墓,这些宗教场所深入社会基层,是维持国家稳定的重要基础。在法基赫体制下,教士集团和革命卫队是合作关系,两者之间至今没有暴露出明显的矛盾。
注释:法基赫体制,指伊朗“教法学家治国”制度:最高领袖由资深教士担任,拥有政治、军事和宗教终裁权。教士集团掌握信仰话语权,革命卫队负责武力护卫,两者共同维系统治。
6. 伊朗内部强硬派是短期内不想结束战争,还是想为结束战争索取尽可能高的加码?
伊朗强硬派的真实意图是“以战促和”,战争只是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而非最终目的——正如“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强硬派的所有策略,本质上都是为了在谈判中获取更高的筹码。
强硬派清楚,如果美伊之间爆发全面战争,对伊朗政权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因此他们主观上不寻求与美国进行无休止的、正面的大规模战争。同时,他们不愿意在美国设定的苛刻条件下结束冲突。
强硬派的核心策略是,利用战争状态下的不对称优势(比如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能力),将冲突维持在一种可控的混乱中,以此作为谈判的杠杆。在强硬派看来,只有让美国感到“打不赢、耗不起”,美国才会真正回到谈判桌前,接受伊朗的条件。他们当前的强硬姿态,本质上是一种博弈策略,核心是通过展示抵抗意志,迫使美国彻底放弃让伊朗屈服的“幻想”,转而接受伊朗作为地区大国的地位。
7. 伊朗经济和社会,能否经受住美国长期封锁?伊朗的国家韧性和经济韧性从何而来?
伊朗遭受美西方的制裁已经有40多年的时间,从1980年开始美国就发起了对伊朗的制裁,2018年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内又对伊朗实施了极限施压,至今又过去了8年。伊朗经济和社会在长期封锁之下,展现出了相当的韧性,但其韧性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
伊朗的韧性,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方面,伊朗具有丰富的应对制裁和封锁的经验,建立了“抵抗性经济”体系,这是哈梅内伊领袖提出的核心经济策略,伊朗通过影子船队走私石油、使用加密货币规避金融制裁,同时与俄罗斯、中国等国家开展非美元贸易,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美国封锁带来的冲击,保障了国家经济的基本运转;另一方面,战时背景下的特殊形势,掩盖了伊朗内部的社会、经济矛盾,民众将反侵略作为第一要务,形成了一定的团结氛围。
但需要认识到,伊朗的韧性正在经受越来越严峻的考验。伊朗伊斯兰政府面临的最大危险,不是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打击,而是日益严重的民生问题引发的民众不满。长期封锁已经导致伊朗通货膨胀严重、货币大幅度贬值,普通民众生活水平持续下降,甚至出现了中产阶层贫困化的现象;如果伊朗的石油出口进一步遭受限制,国家财政将受到严重冲击。更关键的是,伊朗当前国内的稳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外矛盾的主导作用,一旦美伊直接军事对抗缓和,进入“后战争时代”,由民生问题引发的国内矛盾就会上升为整个国家的主要矛盾。
此外,战后美国对伊朗的封锁和制裁可能进一步强化——这场战争没有解决美伊之间的矛盾,反而扩大了双方的分歧,双方“血海深仇”又添一笔,这也会进一步加剧伊朗经济和社会的压力。
因此,就根本而言,民生是最大的政治,如何应对紧迫的民生问题是伊朗政府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
8. 此前美伊谈判核心条款之一是解冻伊朗数百亿美元的海外资产,这笔资产若解冻,对伊朗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笔资产能够解冻,对伊朗而言相当于“救命钱”,在政治上能起到“强心剂”的作用。
第一,这笔钱能直接缓解伊朗的财政危机。当前伊朗石油出口受到严重影响,基础设施遭到重创,政府长期面临预算赤字,解冻的资产可以直接用于进口急需的药品、粮食和工业零部件,保障民众的基本生活和工业生产的正常运转;
第二,稳定国内市场价格,平息民众的不满情绪。长期的封锁和制裁导致伊朗国内物价波动剧烈,民众生活压力巨大,这笔资金能够有效稳定市场,缓解民众的生活困境,减少社会矛盾;
第三,帮助伊朗维持其地区影响力。伊朗与部分地区组织的关系,除了意识形态的纽带之外,也需要一定的资金支持,解冻的资产可以用于维护这种关系,保障伊朗在地区事务中的话语权;
第四,象征着美国对伊朗制裁体系的松动,对伊朗政府而言,这是一个不小的政治收获,能够提升政府的国内支持度,也能为伊朗在后续的谈判中争取更有利的地位。
9. 华尔街日报分析称,双方正逐步接近达成一项框架协议,该协议将包括对遏制伊朗铀浓缩活动、如何处理浓缩铀库存以及重新开放海峡等问题的基本理解。对此观点,您怎么看?
《华尔街日报》关于“美伊双方正逐步接近达成一项框架协议”的分析,恐怕过于乐观。当前美伊局势处于“边打边谈”的僵持阶段,短期内难以实现实质性突破。所谓的“打”,不是指大规模军事冲突,而是指动用军事力量的封锁与反封锁。
伊朗受袭地点
目前美伊都有强烈的停战意愿,且希望避免全面战争的爆发——这是双方唯一的共识。但与此同时,在核心问题上,双方分歧依然巨大,甚至在持续扩大,结构性矛盾决定了双方难以达成全面的框架协议。(关于“核心问题”的解读,参见此前采访中第5问:九问波斯湾|美军地面部队威胁下,焦土策略、核突破,伊朗这张生死牌怎么打?)
鉴于第一轮军事冲突没有起到“迫使至少有一方愿意实质性让步”的实际效果,我们不能排除美伊爆发第二轮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一方面,美军已经在中东基本完成了大规模军事部署;另一方面,以色列将抓住这次颠覆伊朗政权、彻底消除伊朗威胁的“绝佳时机”,内塔尼亚胡政府有特朗普政府的兜底支持,很可能会主动挑起冲突,比如通过刺杀伊朗高层领导人等方式,破坏美伊和谈的可能。
更有可能的局势演变方向,是低烈度冲突的常态化:双方维持一种表面的和平状态,停火协议断断续续,海上的封锁与反封锁持续进行。双方都不寻求直接爆发大规模全面战争,而是将对抗的重点从正面军事冲突,转向经济战、外交战、舆论战。这种僵持状态对双方而言都是巨大的考验。即便美伊爆发第二轮大规模军事冲突,后续也极有可能走向这一状态。
本文转载于腾讯新闻《洞见全球》栏目“中东风云”系列。原文标题为《强硬派、改革派、中间派:深陷危机的伊朗,谁才是真正的掌舵人?|九问波斯湾》。
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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