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炫璇,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博士研究生。陈冠廷,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硕士研究生。
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1月20日凌晨,伊朗多家本土即时通信软件的功能已全面恢复正常,用户可以重新使用群组聊天、动态发布、多媒体传输等各项互动功能。随着本土社交平台服务的回归,伊朗用户已可以像往常一样在这些平台上进行日常社交与信息传输。
近期,伊朗局势持续受到国际关注,“断网”成为当地民众感知最为直接的现象之一。去年年底以来,伊朗多地因物价上涨、货币贬值等问题发生抗议活动。新华社报道称,伊朗政府承认民生面临困难,承诺倾听诉求、解决问题。抗议过程中出现暴力骚乱,多个城市社会秩序受到严重冲击。美方以“支持伊朗抗议者”为名,多次发出军事干涉威胁。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易卜拉欣·阿齐兹19日表示,伊朗近期骚乱事件已造成3700余人受伤。
风波之中,身处伊朗,普通人的生活是怎样的?潮新闻记者联系到两位刚从伊朗首都德黑兰回国的高校学生,听他们讲述期间的见闻。
李炫璇和陈冠廷是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的博士生和硕士生。2025年11月15日,他们到达德黑兰,原计划在德黑兰大学进行至少一年的交换访学。除了在去年12月中下旬曾前往伊朗的中部城镇亚兹德短期旅游以外,其余时间,两人基本都待在德黑兰。

2025年12月26日,中部城镇亚兹德的连锁超市,商品供应齐全。受访者供图
因近期伊朗局势动荡,甚至出现全面断网,在学院和学校的筹措下,两人提前中断交换访学,在不久前回国。几天前才重新与伊朗当地的朋友建立起联系。也正因此,他们在约2个月的时间里,观察并记录下自己眼中的伊朗与德黑兰。
动荡与平静,抗议声中的日常生活
两人到达德黑兰时,德黑兰大学已临近期中考试。因德黑兰大学的相关规定,他们无法入住宿舍,于是在德黑兰市第五区短租。“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们的生活就是在住处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地来回跑。”陈冠廷回忆。
抗议活动初起时,他们并未察觉。直到去年12月29日,有学生加入抗议、活动规模扩大,两人才逐步了解此事。
“这是我第一次到伊朗,在德黑兰生活的感受是,商场、街边小商店的商品种类都很丰富,蔬菜、水果、肉、蛋、奶等食品,还有牙膏等轻工业品的供应都非常齐全。”陈冠廷描述。

1月6日,德黑兰中部大型超市,当地民众在购物。受访者供图
他告诉记者,自己曾目睹当地人的抗议活动,但未见暴力行为,“我见到的最过分的举动,就是有人烧垃圾桶。除此以外,没有亲眼见过抗议者的暴力行为。”
1月8日晚上7点多,陈冠廷从外面返回住处,看见有当地人聚集在一起,“以中青年为主。”他回忆,目测人数不多。
在两人看来,在德黑兰的学习和生活一切正常,没有受到伊朗国内抗议活动的影响。“和伊朗朋友道别的时候,他们会叮嘱注意安全、小心点。其他方面几乎都没什么异样。”陈冠廷说。
李炫璇表示,对当地抗议活动,他们多以居家观察为主,“从窗户看到所在街区的一些抗议活动,我个人认为相对可控。”他介绍,伊朗不同街区的社会构成和性质不同,他们所在的街区以小中产人士为主,氛围相对比较和平。据他们了解,暴力事件大多发生在德黑兰中南部以及伊朗西部。
“德黑兰的中北部地区,只有8日、9日时出现零星的抗议。其他日子里,我们街区几乎完全感觉不到抗议活动的存在,大家照常工作、学习、生活,我们的人身安全也没有受到影响。”李炫璇说。
在伊朗期间,两人与不少当地居民交流。他们发现,因个人处境及阶级背景等差异,伊朗人的观点立场很多元化。
断网与回国,在离线社会中的生活与撤离
陈冠廷提到,西方媒体报道伊朗互联网从1月3日起减速,“但我个人体验,3日网络使用依然正常,没觉得变慢。7日网络开始减速,但还能使用国际漫游。直到8日,流亡美国的伊朗前王储之子小巴列维公开呼吁反对现政府,之后网络减速就比较明显了。”
他举了个例子,“平时流量速度是20M/s,8日下午降到了4M/s、1M/s,然后互联网就无法使用了,国际漫游也断了。应该是从这天起,伊朗全国基本上进入全面断网。我们改用短信联系,但后来短信信号也不太好:能收到国内的短信,但发不出去,也没法通话。”
李炫璇则表示,即使在断网期间,大多数人仍维持正常的生活节奏。

1月11日下午,德黑兰中部街区,祖孙同乐。受访者供图
“我们也发现,很多人并不愿意为抗议牺牲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而是在之中寻求一种平衡。1月6日,我走访了德黑兰的大巴扎,发现商家早上都正常营业,并没有像西方媒体说的全天罢市。出租车司机、小商店老板,每天也都在正常营业。因为临近期末,正在复习和冲刺阶段,学生近期主要是上网课。他们即使参与抗议,也更多是利用闲余时间进行。”
他接着说,“我们这个专业需要查阅大量网络资料并与外界保持联系,断网确实会让学习受到一定影响,但生活还得继续。而且伊朗人习惯互相留手机号,这对我们来说挺新奇——现在大家通常依赖社交软件。但在伊朗经历断网后,我也逐渐明白,对伊朗人来说,保存好手机号很重要。断网期间,我的伊朗朋友联系不上别人时,甚至会拨打类似国内114的查询热线询问电话号码。当时我们对此还是挺诧异的。”
伊朗断网那几天,李炫璇尝试过在没有网络导航的情况下自驾,“事实上,也没遇到什么问题。”
“刚断网时,联系不上国内,确实有点急。但适应一两天后,也能接受这种无网的生活,无非是把注意力转到其他事上。”陈冠廷说。
李炫璇表示,这次回国是多方协同、科学决策的结果。“伊朗局势一变,学校老师就要求我们每天在群里报平安。从8日伊朗断网开始,老师们每天都在应急处置小组里协调事务。我们3天没在群里回复消息后,学院综合研判,最终决定让我们尽快撤离回国。”
因为断网,两人在伊朗国内购票困难。学校及时为他们购买了马汉航空1月15日回国的机票。1月16日上午,两人抵达广州。

1月15日,两人去机场的路上,远处是德黑兰地标性建筑自由塔。受访者供图
然而,机票解决后,另一个问题又浮现——没法换钱。
“当时没网络,大家都不清楚汇率。伊朗的货币黑市也很少有人愿意按照正常的市场价格换钱,压价特别厉害。之前我们一般通过微信转账,用人民币换里亚尔。但网络中断后,微信无法使用,换钱途径就断了,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李炫璇回忆。
陈冠廷说,“回国前,当地人还在传美国、以色列可能进攻的消息,当时心里还是有点担心的。”
李炫璇提到,快回国前的几天,由于形势严峻,加上伊朗抓获多名外国间谍,伊朗警察加大了检查力度。“但日常生活中,我们几乎没有遭受多余的排查。”
“而且在机场过安检也很顺利,通关、登机、回国,整个过程都比较顺。”陈冠廷补充。
波澜之后,亲身体验与田野调查的思考
李炫璇表示,作为区域国别学院的学生,到对象国本来就要观察和记录当地的人文、政治、社会和经济情况,因此一定要有“代入感”。无论是当地发生抗议活动还是互联网中断,两人都能比较平和地接受。“在对象国做田野调查,既要接受当地的多样性,也要承受一定的不可预测性。在国内,我们可能很难想象连续一周没有网络,或每天停电、电力不足,但在很多国家,这其实是常态。”

2025年12月6日,德黑兰早高峰的快速路。受访者供图
“从专业学习的角度来说,这些经历都很宝贵。”陈冠廷说。
李炫璇表示,在伊朗交换访学期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次抗议事件。“西方媒体对伊朗的报道,和我们实地看到、感受到的,差异很大。我们也借着在当地交换的机会,去实际验证西方媒体的报道是否真实,以此为线索进行了多次探究,最后得出自己的结论。我认为这是非常有意义的过程。”
他进一步指出,在西方媒体叙事中,伊朗多座城市被抗议者占据,声称其他城市也很快会如此,甚至鼓吹伊朗现政权即将崩溃。但在经历过2022年的阿米尼事件的他看来,伊朗本轮抗议活动尚未达到同等规模。
“我最大的感触是,区域国别研究还是需要深入对象国,亲身经历当地的生活,书上的静态内容和实际感受还是不一样的。”陈冠廷说,在伊朗期间,从亲身观察和与当地朋友的沟通来看,伊朗内部存在多元的活力和可能性。“他们很关注国际新闻,对各类事物也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交流中我受益颇多。”
回国后,由于伊朗国内网络恢复需要时间,两人起初和伊朗的朋友完全失联,“刚回国的时候给他们发了消息,当时还没回复。”

19日时,陈冠廷重新联系上了伊朗当地的朋友。受访者供图
陈冠廷说,19日时,他重新联系上了当地的朋友,“当时伊朗时间是凌晨3点多,我朋友一般不熬夜,他那会儿应该正从互联网疯狂汲取信息。他说对美国、以色列的袭击感到担忧,正在关注这两个国家对中东地区的军事部署。”
至于未来,他们态度明确,只要伊朗形势恢复平稳,经学校和学院研判后能保障安全,“我们还是会回到伊朗,继续完成中断的交换访学。这也符合区域国别研究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