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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谢书缘:在德黑兰感受韩流文化
发布时间:2026-01-21     点击量:

本文转载于腾讯新闻《鹅眼览世界》。

作者:谢书缘,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博士研究生,2024年10月至2025年6月在伊朗德黑兰大学访学,亲历伊朗与以色列之间的两次军事冲突。

伊朗往往被描绘为一个保守、封闭的宗教国家。然而,伊朗的璀璨文明和波斯帝国的大一统历史,赋予了这片土地对外来文化的包容性,一股来自韩国的文化潜流已在这片高原上涌动数十年。

一、德黑兰的韩国印记 ——“首尔街”

我对伊朗韩流文化的初印象,源于地图上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名 ——“首尔街”。在一座中东城市、一个宗教国家,居然有一条街道被冠以相隔千里、前卫发达的东亚城市之名,着实给了我不小的冲击。要知道,在今天的伊朗,由于秉承什叶派的 “沙希德”(烈士)传统,许多街道被冠以烈士之名,“首尔” 一词不可谓不显眼。

首尔街的地理位置同样重要。它位于德黑兰市最为富裕的北部,在伊朗人的心目中,居住在北部或者把公司开在北部是 “有身份” 的象征,这正彰显了首尔街在伊朗人心目中的重要性。首尔街离伊朗知名学府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不远,始于埃文地区附近的伊玛目亚德加尔高速公路尽头,一直延伸至谢赫・巴哈伊广场。德黑兰国际展览中心、体育和青年部总部大楼、革命体育中心、国家奥委会、波斯波利斯足球俱乐部总部以及谢赫・巴哈伊广场均坐落于首尔街。

图源网络:首尔街位置

图源网络:20世纪70年代的德黑兰街和首尔街

德黑兰 “首尔街” 的历史可追溯到上世纪 70 年代的巴列维王朝。1977 年,时任德黑兰市长古拉姆礼萨・尼克佩访问韩国首尔。为了促进两市合作,双方决定在各自首都分别以 “德黑兰” 和 “首尔” 命名一条街道。因此,德黑兰有了一条 “首尔街”,而首尔则有了一条 “德黑兰街”。有趣的是,“德黑兰街” 是首尔唯一以外国地名命名的街道,同时它也是韩国的硅谷,当地人称之为 “德黑兰谷”。如今的德黑兰街是首尔最主要、最美丽且地价最昂贵的街道之一,也是赴韩旅游的伊朗人的重要打卡点。

图源网络:在韩国德黑兰街打卡的伊朗人

首尔街之外,遍布德黑兰的韩餐馆是另一个韩国印记。在伊朗时,我和朋友会时不时去韩国餐馆打打牙祭。在 Google Map 上稍一搜索,德黑兰就有不下 10 家标注了 “韩国风味” 的餐厅。其中有两家最具代表性,一家是 Soo Korean Restaurant,老板是一位正宗的韩国大姐。据我所知,这家店在德黑兰是比较受伊朗人欢迎的打卡点,它不仅有一面可供打卡拍照的挂满印着韩国国旗的雨伞墙,还有着较为全面的韩式菜单,包括泡菜、冷面、石锅拌饭、部队锅和韩式烤肉等等。

图源网络:Soo Korean Restaurant打卡墙

另一家韩国料理则在 2025 年异军突起 ——Bamboo Korean Cuisine 是由在伊朗的中国人开的。这家店铺的装潢兼具伊朗和中国特色,将竹子、灯笼和中国书法等元素融合在一座伊朗传统小院中。这家韩国料理店不仅吸引着我们这样在伊朗的中国学生,平日里也有许多伊朗人来打卡,甚至韩国驻伊朗大使馆的人员也时常来此光顾。这些韩国餐厅,与德黑兰的诸多中餐厅一起,构成了德黑兰城市文化中一抹独特的东亚色彩。

笔者摄:Bamboo韩料餐厅

二、韩流在伊朗的 “三步走”:淘金热、大长今与防弹少年团

韩流文化在伊朗的蓬勃发展大致始于千禧年之后。2006 年《大长今》在伊朗首播时收视率达到了 57%,2008 年《朱蒙》的收视率更是高达 85%。这些古装韩剧的成功对“韩流”在伊朗的发展产生了双重影响:一方面伊朗开始引进更多韩剧;另一方面则激发了伊朗人学习韩语的兴趣。

2000 年代韩剧在伊朗高原的成功,绝非一场偶发事件,其源头在于巴列维王朝时代两国密切的经济往来。早在1970 年代,伊朗便是韩国 “中东淘金热”的主要目的地之一。

彼时,两国经济联系之密切,从韩国移民的爆发式增长可见一斑。1971 年至 1977 年间,移居伊朗的韩国人年均增长率高达 90%。1975 年,现代建设公司与伊朗海军签订的阿巴斯港造船厂合同,不仅是该集团在中东的破冰之作,更开启了韩国企业深耕伊朗的时代。据统计,1975 年后的十年间,共有 25388 名韩国劳工踏足伊朗。后来,由于伊斯兰革命、两伊战争以及韩国劳动力成本的上升,20 世纪 80 年代后期,韩国向中东地区派遣的劳工逐渐减少。21 世纪初在伊韩侨已不过 300 余人,但两国长期的经济互动不仅催生了德黑兰著名的 “首尔街”,更为日后韩国文化产品进入伊朗奠定了基础。

《大长今》和《朱蒙》这类讲述东亚儒家文化故事的韩剧在某种程度上与西亚伊斯兰世界产生了一定的文化共鸣。伊朗人十分重视家庭,我曾遇见过宁愿不挣这笔钱,也要按时回家陪老婆孩子的司机。尽管相隔万里,这些韩剧中所推崇的忠孝节义、长幼有序以及深厚的家族羁绊,在家庭观念较重的伊朗社会产生了共鸣。

此外,与西方影视作品中常见的个人主义宣泄和直白的感官刺激不同,古装韩剧向伊朗民众提供了一种较为 “保守” 的了解世界的途径,它没有裸露与过度暴力的镜头,保留了含蓄隐忍的东方情感表达。这种 “保守”,正好与伊朗整体的社会氛围相适应,成为伊朗家庭共赏的放心选择。有一次,我看见我家附近白发苍苍的药店老板正在观看波斯语配音的古装韩剧,我想,在这里,韩剧不仅仅是娱乐产品,更是一种文化镜像:伊朗观众在这些异国故事中,看到了自己珍视的传统道德被重新演绎,从而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与安全感。

对伊朗的年轻一代来说,现代韩剧描绘了一个图景 —— 现代化、时尚精致、勇敢求爱,而这些正是他们向往的生活方式。K-pop(韩国流行乐)则回应了年轻一代的活力和激情,有 BTS(防弹少年团,韩国男子流行音乐团体)的粉丝认为,K-pop 中 MV 的视觉美学、编舞动作和音乐节奏是打动她的重要原因。在德黑兰北部的时髦商场,经常有穿着 BTS 元素服装的年轻人穿梭其中。

不过,K-pop 对伊朗老一辈来说比较 “新颖”,因为在伊朗传统审美中男性以蓄须为美,目前伊朗流行音乐界的歌星如艾森・哈杰・阿米里等人都有胡子,所以韩国偶像团体在伊朗的流行过程中面临着来自传统审美的 “挑战”。有趣的是,韩国文化成为韩语在伊朗传播的先锋,前文提到的 BTS 粉丝便是遵循“先文化,后语言”的路径,被K-pop 吸引后开始自学韩语。

图源网络:伊朗和阿富汗BTS粉丝的账号

网络:哈米里宣传照

一位伊朗朋友告诉我,现在的伊朗年轻人主要有两个观看韩剧的途径,一是 YouTube,二是 Telegram 群组。目前,伊朗专门翻译和提供韩剧及歌曲字幕的 Telegram 频道有大量活跃成员,仅一个分析韩国电影和电视剧的群组就有近 8000 人,也有专门分享 K-pop、韩剧和日剧的 “最酷网”(jalebtarin)。

图源网络:分享韩剧和韩国电影的群组

总体上,伊朗对韩国文化的态度较为开放。我在 2025 年参加第 36 届德黑兰国际书展时,2017 年出版的韩国畅销小说《杏仁》(Almond)的波斯语译本赫然在列,而在举办书展的德黑兰伊玛目霍梅尼清真寺广场上,还有装扮成《鱿鱼游戏》NPC 的工作人员在散发传单。

图源网络:《杏仁》简介

笔者摄:《杏仁》波斯语译本

朋友摄:笔者与鱿鱼游戏NPC合影

韩流已席卷中东触及北非,波斯湾沿岸更成为韩流全球扩张版图中关键的增长市场。乍看之下,韩流在伊朗的流行似乎顺理成章,但考虑到伊朗饱受制裁的经济环境和长期以来外界对其的保守印象,韩流能成功突围并使部分文化 IP 成为家喻户晓的符号,这一现象本身就极具张力,生动诠释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在碰撞与交融中迸发的独特魅力。

三、伊朗的 “韩流” 爱好者:学韩语、进韩企,梦想是生活在韩国

在伊朗,韩流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由于伊朗人很难区分东亚面孔,所以经常有路人问我:“你是韩国人吗?”“你知道 BTS 吗?” 或是用韩语向我打招呼。

第一次,在常去的药店,前台小姑娘问我和朋友:“你们是韩国人吗?” 并想和我们合影,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遗憾地放下了手机。

第二次,某天我在德黑兰北部的 Palladium Mall(当地商场),正准备打车回家,又一位伊朗女生用英文问我:“你是韩国人吗?” 我耐心向她解释我是来伊朗访学的中国人,到这里逛街。她则向我分享了她的故事,她叫法蒂玛 —— 这是一个中东地区常见的名字,却有着一个不寻常的梦想。

法蒂玛是德黑兰某大学的大三学生,她希望在伊朗霍德罗和韩国现代的合资车企找一份韩语翻译的实习工作,在赚钱的同时锻炼语言能力,为她最终的梦想 —— 到韩国生活而努力。但从伊朗移民韩国并非一件易事。

她的语言能力并不突出。她告诉我,由于伊朗开设韩语课程的院校较少,仅有伊朗的韩国大使馆和伊斯法罕大学可供学习,所以大多喜爱韩国文化的伊朗人都是自学韩语。并且,由于在伊朗的韩国人并不多,这些 “韩流” 爱好者很难找到合适的 “语言搭子” 来练习口语。

在经济上,留学韩国所需的机票、生活费和学费较为高昂,而她来自伊朗西北部的一座小城,她的家庭很难提供支持。我进一步了解到,在移民流程上,伊朗虽然有专门的移民公司负责相关事务,但截止 2021 年整个韩国的伊朗侨民人数仍不足 2000 人,可见想要真正融入韩国并不容易。

图源网络:伊朗韩国移民公司网页

此外,受美国制裁的影响,韩国和伊朗的经济联系愈发脆弱,这意味着与韩国企业相关的岗位非常稀缺。尽管法蒂玛的成绩在系里名列前茅,但她移民韩国的梦想却面临重重障碍,韩剧中的生活对她而言是一个难以企及的幻梦。

法蒂玛自信勇敢,学业优异,但现实却让像她这样来自普通家庭、囊中羞涩的年轻人,在追梦路上步履维艰。从首尔街到首尔,不知路途几许。

笔者摄:笔者与法蒂玛的笔谈

结合近年伊朗的局势,会发现德黑兰 “首尔街” 不仅是冷战时代东亚和西亚友好交往的见证,更是一把丈量两个亚洲国家不同发展轨迹的标尺。数十年间,韩国从劳动力输出国变为资本输出国,而伊朗深受美国制裁的影响陷入经济泥沼。

2025 年,伊朗人经历了缺电、缺水、“12 日战争” 和年底的街头震荡,2026 年的伊朗也正面临严峻的挑战。剥去娱乐的外衣,法蒂玛对韩国文化的向往,实则是对摆脱困顿的本能诉求。这种诉求越迫切,越反衬出当下地区动荡带给普通民众的沉重负担。伊朗的资源禀赋在中东不可谓不优越,唯有让国家走上和平与发展的轨道,年轻一代才不必在那条名叫 “首尔” 的街道上仰望异国的月亮。